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赴中台灣記者:中國政經環境一年一小變、三年一大變。每一個年份落在中國的人他們的生命經驗都會非常不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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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平台認識中國2.0工作坊桃園場(2019年11月24日)

經驗分享

大家好,我是一位新聞記者。大家了解中國的管道通常是通過媒體,現在我要告訴你「關於中國,那些媒體沒說的就業的事」。大部分的人不會選擇到中國從事媒體產業,而我的經驗是比較特別的,因為我去中國就是要從事新聞媒體工作,我身邊會有人詢問我為何想去中國大陸工作,因為他們選擇的產業都不會是新聞記者。所以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基本經歷,先快速簡介一下,因為這跟我為什麼去中國有很大的關係。

為什麼想去中國?對他們娛樂報導專業性感到驚訝

大家去中國要很清楚知道--自己為什麼要過去、你什麼時候動念、有什麼想法?這跟每個人自己的職場跟成長經驗有很大的關係。

我一直從事媒體和編輯工作,我本身是學電影的,直到 2016 年離開電影產業後,就都在新聞機構工作。在2015年年底我看到一篇娛樂報導,覺得非常出色,在台灣近五年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好的娛樂報導,大家可能很難想像,娛樂報導有什麼好報的,不是就腥羶色嗎?不對,大家如果去翻近20、30年的電影雜誌,真正好的娛樂報導是對產業有見解的,不管是針對明星還是什麼,他都是放在整個影視產業鍊去觀察。所以我看到當時第一次看到中國有這麼重磅的娛樂報導,是直接把整隊記者帶去好萊塢,去剖析好萊塢所有文化工業的生產狀況。

他們2016年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?因為當時中國的電影產業,票房從2009年一年十一億到2014年突破百億,在這個關節點上,配合中國經濟起飛的狀況下,影視產業進入爆炸式增長,所以對中國來講,他們如果要成為第二大電影市場,甚至是超越朝為第一大電影市場的話,他們必須要了解好萊塢工業上中下游的運作,包括完整的產業鏈分工。作為一個新聞機構,為了解好萊塢是如何稱霸全球將近一百年的過程,於是推出十幾篇的重磅報導。我看的時候真的非常的佩服,這樣的內容絕對會對中國影視產業產生很重要且深刻的影響。所以我就對他們很有興趣。

現在在台灣幾乎很難看到這樣的報導,這跟結構性問題比較有關係。台灣媒體推出這樣的重磅報導,第一個你願不願意付費?第二看點擊,這報導如果跟藝人劈腿報導放一起你會點哪一則?這是結構性的問題。台灣是純然商業市場,又沒有到像中國大到可以做分眾市場。台灣只能作大眾很難做分眾市場。所以這是結構性問題。

當時我看到這個報導很有興趣,也有去看他們整個網站的其他報導。你可以想像一下,在一個沒有新聞自由的環境下,但是他們在某些主題例如商業主題、娛樂影劇主題,可以出現非常具有專業性的報導。我當時是蠻震驚的。

當時我也去看了很多網路新媒體的內容,質量都很好,所以我想去看看。我就主動寫信去說想跟他們合作。後來去好奇心日報面試時,他們覺得我直接過去就業會有風險,因為直接空降而沒有在中國就學、就業的經驗,擔心我不適應,他們也看過很多台灣人到那裡就業半年,非常挫敗的離開。加上就業和就學不同,就學還有人會不時關心你,但就業不好就拍拍屁股回家了。他們說的風險我也蠻認同的,於是我決定用特約的方式先進行線上合作,於是開啟遠端合作的方式。我在台灣所以是遠端寫台灣的新聞,他們很像台灣日報紙媒的工作訓練方式,早上7:00大家會聚集起來、開會選題,我也跟著一起線上討論要做的題目。2016年我先線上合作,2017年合作一年後覺得很過癮,就就去到當地工作,今年(2019)4月才回台灣在端傳媒工作。等一下分享的經驗都是在上海有關的。


如果很務實地看,暫時先撇開政治與時事,因為他們人多,所以產生好內容的比例也大。因為中國市場大,所以可以做分眾媒體,即便是小眾內容,一打出去就有好幾百萬、幾千萬人看得到,這成就感是很不一樣的。當然,這是市場結構問題,面對的風險也不同,在臺灣和中國能獲得的影響力不同,當然要考量的問題就不一樣。


我2015~2016年是遠端工作,2017年去上海工作。過程中我感受到一個很大的差異,全公司只有我是台灣人,早上開會大家報選題,我卻完全聽不懂。這真的是很妙的一件事,譬如阿里巴巴商業的議題、古城建築師的改建等等,明明都講中文但你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,這是一個很大的文化衝擊。這跟台灣媒體報的中國新聞很不一樣,台灣媒體每天都有中國新聞,但如果把台灣對中國新聞標題的一百則拉下來看,他們談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情。但中國很大,你可以談一件事,也可以談八百件事。對我來說,台灣對中國的的報導都有點標籤化的報導,這跟我自己跟中國同事開會得知的中國有很大的差異,所以我想自己去知道那個真實是什麼。

中國變化快,不同時間點的生命經驗差異大,不能一概而論

當時2017年去,很多人都覺得我很傻,都來勸退我。「一年一小變、三年一大變」,是因為中國變化真的很快,我講的不是只有經濟成長,包含政治環境也是,所以在中國每一個年份落在中國的人他們的生命經驗都會非常不同,我覺得這是需要強調的事情,絕對不能統一概論。

譬如我是17-19年在中國,是習近平就任的時候,胡錦濤跟習近平跟江澤民就任的時期,是完全不一樣的政治環境。所以對於我,我遇到的政經環境是怎樣,會去影響到我的工作環境的狀態。所以要去瞭解中國時,要對他背景有一些基礎認知,就是你現在所理解的中國,是處於怎樣的一個政經環境。

2000年開始中國互聯網猛爆性成長,到2011年還2014年我忘了,佔據富比世排行榜前三名。你去爬五年前的文章,新聞媒體都在說互聯網稱霸中國社會,大家都很看好;如果是十年前去中國的人,跟我現在的想法肯定也不一樣。所以在哪個時間點落在中國很重要。產業和地區的差異也很大,每一個地方運作的方式都不一樣。我因為是記者所以會去很多省分,每一個方的運作方式都很不一樣。台灣人很喜歡上海,因為氣候環境跟台灣比較相近;北京就又冷又乾,去北京我只有9月比較想去,但北京的好處是全程供暖氣,所以你在室內是可以穿短袖。但上海則沒有。不過上海商業氛圍比較重,和台北相近,如果你在台北很習慣,在上海不會有太大的落差。如主持人所說,安檢真的很煩,醫療很不ok,這些是真實存在的,但不同省分差異也很大。挑戰和成就加倍,風險自然也會增加。在中國,往往一紙政策、命令就會造成產業的前景變的完全不一樣。


我算是見證這個公司的一部分歷史,他在明年(2020年)1月應該會正式關閉。好奇心日報是2014年正式上線的,當時紙媒有名的大老都紛紛出來開線上媒體。這個日報服務北京和上海85後的年輕人,這些年輕人跟我們現在認識文革後的年輕人是很不一樣的。85後都是獨生一代,受到的教育比較高,很多都是海歸派,也就是留學生。這個世代約1、2億人口。我們就是要服務這樣的世代。

你看台灣的新媒體有誰可以依靠廣告正式獲利、年營收上億?但中國可以,內容分眾是有市場的,只要不碰政治,光是講商業、影劇、時尚、設計、生活新聞就可以靠廣告獲利。我去的時候,公司2018年開始盈利,同年7月遇到第一次整改,什麼是整改?就是政府下通知要你停止刊登,要你深切反省。這個整改是我親身遇到。我們在2017內容有做一些轉變,當時由於遇到很多社會的大變革和變遷,我們開始更尖銳的針對剖析這些變遷,但這當中不免會處碰到政策。

中國寫新聞要有新聞資質,不像台灣公民有採訪自由

而我做的報導更多涉及到人權和性別平權,我們公司開始比較尖銳地針對這些議題,以上海來說有個2020的都市改造計畫,包括都市拆遷、整治巷弄,我們去寫這些解析,而寫這些新聞官方就不爽。在中國,寫新聞要有「新聞資質」,需要有官方發給的採訪證給記者,如果沒發給你就不認為你是記者。這跟台灣是很不一樣的,台灣是公民社會,你要去採訪誰,可以說自己是公民記者,人民有知的權力。但在中國,要有黨發給你的「資質」,你沒有「資質」就不能算是新聞記者。

我沒有,所以只能算是共產黨不認可的內容生產者。因此,我們做很多事當時中國官方覺得你碰觸紅線,因為你沒有新聞記者的身份卻在挖這些新聞,你們的網站也不是新聞機構而是內容平台。而且新聞機構和網路媒體公司的直屬主管機關也不一樣,互聯網的內容平台的直屬機關以前是網信辦。新聞則是中宣部,兩者主管機關是不同的。現在是統一指揮。對他們來說我們一直在碰觸紅線。當時很多文章一發出來就被404無效。

國安人員柔性關懷,網路平台自我審查

中國會控管新聞媒體,會有國安人員定期找媒體喝茶,柔性「關懷」,例如說最近上海要辦什麼什麼,你們沒事不要寫。那為什麼會出事呢?國安人員關心的是跟國安有關,但是你的內容只要在網路上成為熱點,碰觸到社會事件特別是爭議性議題,重點是有無引發群眾效應,群眾效應不管在網路還是實際都是非常敏感,因為這牽涉到權力問題,如果話題引發很多人討論,就有聚眾、熱點的嫌疑,例如有人說「上海市政府怎麼可以這樣隨便拆老房子」因此很多人討論,那就是在聚眾,這叫熱點。由於現在偵測熱點和聲量很容易,當超過一定聲量的時候,他們會出現警報系統。有時不是官方做的,而是騰訊、微信等網路平台公司的自我審查。

整改:如同台灣白色恐怖,不直接關公司因為會塑造英雄

第一次整改,類似台灣白色恐怖的狀況,遇到大隊人馬進到辦公室,要大家把電腦等東西通通交出來,像戒嚴前一樣,我當場有點被嚇到,不過還好沒什麼事。當時負責的是公司,我只被盤查、詢問2-3小時,把辦公室的東西搜刮了一遍,據說當時外面還有幾台黑頭車包圍了辦公大樓,當時很害怕。在經歷這次整改後,公司的內容就也做了一些改變。

這雖然是我的個人經驗,但顯示社會對內容尺度的改變,我們公司整改並不是特例,幾乎你每天打開網路,包括天涯、b站(次文化)、豆瓣等,甚至知乎,在2018年底都受到很不好的狀況。習近平開始對內容管控,整個大環境的言論都緊縮。

第二次的整改是2019年5月,但還不是直接把你公司關掉,因為如果直接關掉網站或公司,會塑造英雄。所以第一次整改給你一個月停掉,第二次整給給你三個月停掉。一個商業公司停止營業的最大損失就是金錢,讓公司經濟上無以為繼,第一次整改的時候我們賠了八位數字的錢。因此我的公司賠了好幾億給廣告商和投資人,我們等於把當年的營收都拿去賠錢,第二次整改三個月賠的數字更大更慘烈。所以明年好奇心日報可能就會撐不下去而關停網站了。


我做的是性別、LGBT、人權等議題,這本來就是在中國比較敏感的議題。在中國,女權運動還蠻多厲害的有很多行動人士。2015年年底出了很多事,例如中國廣電總局發出〈電視劇內容製作通則〉,只要電視有同性戀題材都會被禁止,在那一年官方出了很多關於性別、LGBT、人權的通知。當時2017年我去的時候有非常多事件,所以非常的忙。當時社會空間還沒緊縮,所以有很多新聞事件的衝撞現場。那時候中國社會在討論這些議題是很熱烈的,中國的平權人士很羨慕台灣,只是礙於環境,無法更進一步。


我剛過去的前2個月,文章都不會被下架;之後幾乎每個月都會有文章被下架,每一個文章都是當時的大事件。例如有些組織去抗議,或是有人寫信去給人民大會代表,或是政府又來了一個什麼政策,這些都是你們不認識的中國形象,這些事情每天都在發生,但這些事情我們為什麼都不認識?為什麼台灣媒體不報導?因為中國官方不讓他們曝光,你如果不是在當地第一時間也不會知道這些事,所以台灣媒體也不會報導。這些主題的文章在台灣都可以發,但在中國卻不行。

工作環境比台灣更競爭

在中國工作,要了解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不同,體現在方方面面。從19大到20大政策會有轉變,但對小老百姓來說,應該說到外地生活就業,會遇到很很小的事情,這些很小的事情會彰顯價值觀的不同。譬如我是 local hire,在陸資企業,所以勞權保障很低,他們的記者非常 KPI 導向,做不好就會被扣薪水。因為他們開一個缺,就有幾百、幾千萬人應徵去更你競爭,你競爭力不一定特別高。很多台灣人會以為我們的競爭力在那裡會被彰顯,但其實要看在什麼產業。譬如我去,我在台灣新聞媒體做好幾年了,但我去那,他們也很直接跟我說我在那裡經驗等於零,因為我在當地完全沒有人脈,我在那裡不可能做的比他們一個大學生好,他們就是講的那麼白。他不是要傷害你,只是要直接跟你說「你憑什麼覺得你比別人更有競爭力?」,他們很多應徵者是從劍橋、哈佛回來的,我並不是說這些學校畢業就一定比較好,只是當你在那個環境要把自己的競爭力放在一個環境脈絡下去討論。

當時開的薪水對我來說,有台灣媒體可以開出一樣的價格,但我還是選擇去上海,因為我的出發點是希望可以真實的瞭解中國的社會。上海物價和房租都很高,他們衡量我的狀況還是給我還可以的薪水,但是會扣薪水喔。第一個月很苦,文章寫得不夠快被扣了不少薪水。他們不會把你fire,但會逼你辭職。譬如我的室友在B2B公司,一天內裁員裁了一半。而且是上午發通知下午要你走人。在那裡的勞權是沒那麼彰顯的。

台企的補貼和津貼比較多,例如住宿津貼、交通津貼等,如果是 local hire 就沒有這種東西。所以你要去那裡,要知道是台企還是 local hire ,評估工作環境和文化自己是否能適應。

我覺得工作文化很重要,當時我遇到很多工作能力很強的人,大家真是拼了命在做。其實和在台灣選公司一樣,公司文化、薪水等都是考量,開不開心端看自己的選擇。當時我覺得我在那裡學的蠻開心的,後來跟上那些腳步節奏,假設當時大環境往上衝的話,那你真的是可以跟著往上衝。這東西就看你自己想要什麼。


我之前的紀錄是文章上線36分鐘後,馬上被ban掉,譬如北大岳昕事件,當時都沒想到有天這個題目不能做。這就是一個北大學生抗議性騷擾的事件,這個岳昕現在也不知道人在哪裡。


這個是當時我們因為被整改,所以跟讀者們的通知。一開始過去從來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,但真的遇到,那其實就是現在的狀況。譬如我很多朋友在愛奇藝,有時一個命令下來,螢幕上不能出現刺青和染髮,不管你OTT做得多厲害,還是得一個一個去遮,都得遵守,金融業也是。那種慘不是客觀意義上的慘,而是你怎麼去面對這些狀況,能不能接受這種狀況。


遇到比較激烈的三個事件:2018年7月的整改事件、2018年11月的青島法院事件,我當場被警察趕出法院。我當場見證到他們讓一個明明是公開開庭,但只因為我與經濟學人記者在場,當時法院馬上要當事者畫押說是隱私事件,立刻把我和經濟學人的記者就一起趕了出來。我跟我主管說我被趕出法院,他提醒我說你要觀察附近有沒有便衣。

這是我印象較為深刻激烈的事件。在那裡你要碰觸敏感事件要有勇氣,願意承擔風險。


備註:
  1. 因當天時間限制,講者先分享至此。後續可參考講者相關文章。
  2. 關於這三個事件,也可參考講者的紀錄文字:離職備忘錄 / 一個在中國跑新聞的台灣記者

青平台認識中國研究團隊工作小組整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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